
《牡丹亭》是什么? 对于很多昆曲迷来说,大约等于唱腔,念白,水袖和身段等等。但有意思的是,当年汤显祖创作之后,因为“顾其词句,往往不守宫格”,居然没有合适的曲牌来配他的词,在这样的情况下,汤翁还是坚决反对改词,直到他死后很多年,由音乐人叶堂创作了很多独特的曲牌,才让这部剧可以唱到今天。
然而,这里面很多东西,我仍然不解,譬如《游园》,看过的介绍,都说写的是杜丽娘“春情萌动”的一折,可是看词,这位二八少女到私家花园赏春,第一句却是“原来,姹紫嫣红,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实在有些和“春情萌动”挂不上钩。因了这点,每每看到表演里,杜丽娘与春香在院子里,如蝴蝶般翻飞,不停变幻美妙姿势,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所以,当看到坂东玉三郎说:“汤先生究竟希望杜丽娘是怎样女子?憨直的大家少女还是怀春的闺阁艳姝?作家到了老年,尝尽人生百态,却把感悟借一个青春少女口中说出。” 这一下才把我惊醒,《牡丹亭》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汤显祖50岁左右的作品,当时他正结束15年宦海浮沈,弃官回到了故乡江西临川。这个时候写一位二八少女,再怎样也是透过半生漂泊,于雨雾中遥望,和曹雪芹写《红楼梦》类似了。他不可能写出《傲慢与偏见》这样无瑕透明的感觉,更不应仅仅是写写爱情这么简单,而是坂东说的“无常”,青春美到极致,却也短到极致,人生看似如流水缓慢,却等闲白了少年头。
想来,那日杜丽娘游园,其实不但看到春色如许,也见到青春的短暂。一位花容月貌,衣食无忧,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也有付与断井颓垣的一天,在此之前,好好爱过一场,也许是不枉过此生的最佳方式了。想到这里,正和曹雪芹的葬花一回吻合,想来,他是在自己的作品里向汤翁致敬。
“杜丽娘是一个很难掌握的角色,这是作家晚 年时候写的作品,这是阅尽了人间哀乐的时候。要把这种老年的感觉通过杜丽娘年轻的身体表现出来是很难得的,必须要分别掌握好作家的想法和杜丽娘的想法,然 后在演出的时候再组合起来。” 幸甚,玉三郎能解牡丹亭,或许是我眼浅,这是我第一看昆曲演员这样阐释这个角色。
或许这便是现代昆曲演员的悲哀,自梅郎过后,他的版本似乎成了个模板,不少人忙于学习那些唱腔,手势,却疏于思考和改进。就像坂东先生提到的,《游园》中有一句词是“遍青山啼红了杜鹃”,旧式演法包括梅兰芳都是在唱“遍青山”时看远处,唱“啼红了杜鹃”时则是扳着手腕往下指,表示杜鹃在脚旁。而 靳飞与坂东玉三郎却觉得 “杜鹃是初夏的花,杜鹃如果开了,牡丹的季节就过去了,另外,当时中国的杜鹃都是野杜鹃,长在山上,还没出现近代西洋式的在 庭园里种植的杜鹃,所以唱‘啼红了杜鹃’时往脚下指,就有问题了。”靳飞说,“我们这个版本的《牡丹亭》就把这给改了,唱‘遍青山’时往远处看,唱‘啼红了杜鹃’时手指出去,表示远处青山上已经星星点点地出现了红色的杜鹃花,说明夏天要来了,然后回头唱‘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 先?’”
其实这段倒把我吓一跳,因为我一直以为这里说的就是山杜鹃,因为这句是【好姐姐】这段的首句,虽然我对元曲不熟,但也读过些唐诗宋词,你可以踏遍青山,红遍青山,寻遍青山,但“遍青山” 肯定不能单独成句的,既然前面无句,当然是杜鹃红遍青山。何况杜鹃总是和杜宇和青山连在一起,这里用“啼红了杜鹃”明显用的这个典故,而“杜宇一声春去,树头无数青山”,“两岸草烟低,青山啼子规” ,青山杜鹃在古典文学里算是个常见的搭配了。没想到之前的表演者们都不是这么理解的,以靳先生的古典文学修养,一定不难想到这点,但是他们还是仔细论证了时节以及野杜鹃和园杜鹃这些“证据”, 可见他们如何小心谨慎。
如果国内的演员和文人都能如此认真细致,那将是国内昆曲界乃至戏剧界的一大幸事。对于这一点,我不禁点无可奈何的失望,戏剧的衰弱,其实和国内传统文化的衰退有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希望不久的将来,我们不会要到日本去才能看到精彩的《牡丹亭》,就像今天去学习茶道一样。




话说前阵子闹台风,我懵懵懂懂, 没领悟出什么。等台风一过,翻看存茶,原来绿茶全部阵亡,而普洱则发了霉。损失惨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