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遗风(2) 画角声残

在结束整个旅程后回首看龙门，以前朦胧混杂的一些感觉才渐渐清晰起来，龙门其实是个多面的地方，不同的面孔在不同的时刻和地点常出跳地闪现出来，却又整体融合得十分和谐。那天下午，我们开始随着一个旅行团，参观龙门镇著名的十来个景点――也就是门票上列出的那些地方。那些标注在册的某某堂们，其实多数为两进三进的建筑，一般一进门就是天井，天井后一个大厅，大厅后再一天井加厢房。走了几个厅堂，感觉里面陈设一般，不外乎就是孙氏祖辈雕像和事迹什么的，多为现代修建，无甚味道，倒是檐下栏间那些木雕和天井地上的鹅卵石图案颇有意味，再出得门去，随意选条小路走，龙门的另一面却突然展现在眼前，悠长的小巷，密密铺满了鹅卵石，在秋雨的滋润下透着水墨般淡淡的光泽，路旁大卵石垒的旧屋，层层叠叠，拙朴斑驳，透着浓浓的岁月粗砺的味道。转一个弯，眼前忽现高楼一角，高耸白色的风墙，黑檐黑线的画角，工整精致，显然，又一个高门大宅到了。

龙门的建筑非常有特色，大户人家的大门均为石砌的门楼，连着石墙，整座门楼是精雕细啄，上面以大字列示府名，好玩的是，此处并不写某某府，而是上书"工部""冬官第"，"粉署流香"等等。大门进去，里面反而是我们常见的木建筑民居，无甚稀奇，唯有一些大厅檐柱上雕琢繁复的木饰图案提醒我们当年这里是怎样的盛世风景。

小户人家，则又是别种趣味，整体卵石砌成的小屋，仿佛童话中森林里的小木屋一般，浑厚可爱。小屋的外墙有些渐渐剥落了，露出里面层层黄土和卵石，倒添了几分沧桑的美丽。

孙氏宗祠是所有收费的大院中最值得看的一处，大门进去，右手边为庆余堂，红匾金漆，孙权端坐大堂之上，气势雄威，大堂顶部挂满匾额，虽然知道它们多为后世仿作，倒也有些气势，堂后有一个门廊直接通到摆放祖先牌位的大堂，门廊两边由透花墙同大堂两侧的小院隔开，里面种植花草树木，还设立了假山，颇有些园林意味。穿过门廊，乃孙氏祖宗牌位存放处，以及一些旧匾的安放处。里面光线昏暗，为了避免打搅孙氏祖宗魂灵，我只稍稍停留片刻，便出来了。

祠堂左面则呈现完全不同的风情。左面为一个大广场，类似校场，校场上建着几间木建筑相反，厢房前立着一个戏台，可见这个校场和戏台是全村人文化生活的主要场地了。校场地上用鹅卵石拼砌着一个巨大的古兽，小头，长腿，大爪，可惜我们看了半天，不识庐山真面目。

工部是另一个印象比较深刻的大宅，名曰工部乃因为主人的父亲原是工部清水吏司主事，督造过郑和下西洋的船只，算作大功一件，因此，后来皇帝敕封他们家可以冠名工部，建筑此宅，并敕封父子两代并夫人封号若干，时至今日，仍可以见到堂上悬挂着四份圣旨。门口淡彩磨砖镶嵌门楼精巧威严，基本成为龙门镇招牌景点之一。

义门，据说这个石质"八"字型牌楼是嘉靖年间敕建而成，是为了表彰在大灾年捐粮振灾的乡绅义举而建，说实话，路过义门边的时候我还没看出它是个牌坊，看起来，它更像是个大户院落的入口。义门周围，墙体斑驳，旧屋甚多，时值夕阳西下，那些旧屋看起来多荒废之所，四周衰草枯木，萧瑟之意，四处弥漫。

大名鼎鼎的山乐堂我们终究没能看到，由于二期工程还在建筑，山乐堂已经成为横七数八的一堆木头，遗憾。倒是山乐堂边的砚池，波光水影，十分美丽，只是明显可以看出此处乃新建的地方，而且酷似乌镇内的水塘，不免让人有些郁闷。

出了砚池，继续西行，来到龙门溪边，龙门又展示了另外让我们惊奇的一面，只见脚下深溪潺潺，溪边石板路蜿蜒，远处绿树掩映下，石桥依稀，偶尔有村妇在溪边洗衣，俨然一副"起坐鱼鸟间，动摇山水影。岩中响自答，溪里言弥静。"的情景。

沿着龙门溪东岸往北行走，溪畔各厅显然静寂许多，仍然是雕梁，依旧卵石路，只是溪畔的美景在暮色下渐渐黯淡，龙门有许多空旷的地方，不晓得什么原因留下，随意择一处坐下，四面高墙耸立，顶上天色沉寂，秋风瑟瑟，穿过细长的巷道吹来，身体渐凉。其实我从前对中国古建筑的认识只是平面的，印象中建筑就是那一幅幅的图片，精雕细缕，可以入画，可以用相片摄取，然而那天，在龙门的空地上，我突然觉得其实建筑之所以为建筑，那种空间的灵性，是相机无法摄取的。那样高墙环绕下大片的石地和天空，既不同于我们在高楼群中见到的狭隘，也不同于野外的旷达，亦不同于梦里老屋天井里温暖的那一片天，那样的天地，和楼墙，只有一种直指人心的萧瑟和苍凉。

所以northqj觉得，学水墨画的应该去龙门，而我觉得，只要想和自己心灵静静对话的，都可以去龙门，挑一个无人的黄昏，独自面对百年高楼画角，或许能体悟到心底一直不曾发觉的声音。